第13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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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最惹人注目的商隊, 一定是同樣在春集第一天就抵達了萊納的斯雷夫。
布克只看了他們身後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隊列一眼,就咋舌地把頭扭了回來,與身邊的酒商懷恩和比爾感嘆道:“我怎麽不知道, 去年冬天連格雷戈城也鬧饑荒了?”
他雖然是瑞切城的出身,但跟格雷戈城的商人也走得很近, 當然聽說過奴隸販子斯雷夫和休曼·特拉費音的鼎鼎大名。
就他所知,作為南部第一大城的格雷戈城,往年一向都是要從外買奴隸的——那大片大片的肥沃耕地需要有奴隸耕種, 大多數自由民都富有到能在家裏雇請一兩個奴隸做幫工,更別提那近百個定居在格雷戈城的大商人了。
而同樣衆所周知的, 則是格雷戈城的那位伯爵領主十分吝啬。
不會一毛不拔, 但也絕對不會在入冬前給奴隸留下足夠他們養活全家的食物。
讓對這些殘忍茫然無知的奴隸, 被迫自行在親人的留存間做出殘忍的取舍。
布克經常見這兩人去其他城市買奴隸,卻還是第一次見他們在最需要勞力的春□□外賣。
“唔?你難道還沒聽說過奧爾伯裏城的事嗎?”
懷恩這時心情很不錯,于是難得耐心地跟他解釋着:“他們賣的都是逃難去格雷戈城的奧爾伯裏人。”
而且,還是在利用這群白送上門來的可憐人忙完春耕後,就冷酷無情地要将他們變賣了。
是的。
在懷恩心裏,這群僅在一個冬季後就瘦脫了形、神情麻木的奴隸,是值得憐憫的可憐人。
他并不在意區區奴隸的死活, 那些都是卑賤的——但會同情這些曾經的平民, 因為遭受無妄之災, 而失去了財産、親人、家園,還有最重要的自由。
懷恩只要稍微想象一下, 自己要是落進那個不幸的境遇中的話會選擇做什麽, 就感到一陣毛骨悚然。
他肯定是受不了的。
“至少他們還活着, 不是嗎?”
布克聳了聳肩。
“沒想到他們會選擇把人賣到萊納。”比爾嘆了口氣, 與懷恩一樣, 對這些流離失所、淪為奴隸的不幸人感到同情:“我還以為他們會将人賣到瑞切城去。”
瑞切城作為位于格雷戈城北方、王國中部的主要城市之一,購買力遠比萊納城要大得多,就是距離稍微遠了一點。
“笨蛋,你以為他們沒想到這點嗎?”懷恩的中指指節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桌子:“有另一幫人帶着城主的命令和更多的奴隸,往瑞切城那邊去了。”
想要賣到萊納的,看起來很多,但只是逃難者裏的一小部分。
面對其他人的指指點點,隐約聽着或是善意、或是惡意的評論,這支隊伍卻從頭到尾都是一片死寂。
沒有人做出任何反應。
他們神色呆木地看着地面,緩緩地跟着前面的人挪動着,腳踝上拴着粗糙的草繩——那是拿來拴畜牲的東西。
“爸爸。”
有個身上瘦得沒剩多少肉,顯得腦袋特別大的小孩忽然開口,很小聲地跟在他前面的爸爸巴德說着:“我喜歡這裏。”
他們沒有鞋子。
從淪落為最低賤的奴隸的那天起,他們就再也不配穿鞋子了。
就算是原先穿在腳上的那一雙,不管多髒多舊,都早被侍奉奴隸販子的仆從給奪走了。
原本還算嫩的腳板底被粗粝的碎石磨破,灰土泥巴雪塊塞進縫隙裏,疼得鑽心。
天氣更冷一些時,比疼更讓他們痛苦的,則是凍瘡帶來的癢——紅腫得像是一根根蘿蔔的腳奇癢無比,發作起來時,簡直讓他們恨不得将腳剁掉。
但他們沒有藥,也不被允許休息。
作為流落到其他城市的難民,他們非常清楚,想要獲得進城資格、得到領主的庇佑,就意味着他們自願将一切財産——當然也包括了自身,全都獻給這座城市的領主大人了。
許多人沒有受過這麽可怕的罪,在饑餓、痛苦和仿佛永遠做不完的活計下,靜靜地死在了不久前的冬天。
能熬下來的人,則都幸運地生出了老繭,哪怕徒步走了那麽久,也沒有磨破。
巴德沒有回複。
因為倒黴地遇到了管事的仆人心情不好的時候,他挨了一頓劈頭蓋臉的鞭撻。
在那個過程中,他的嘴唇被抽裂了,只要一開口,就疼得撕心裂肺。
沒有得到爸爸的回複,小孩也似乎已經習慣了,自顧自地打量着周圍,小聲繼續說着:“他們的地好平整,好乾淨,踩起來也很舒服。”
就算長了再厚的繭,踩在碎石堆或是糞便堆裏,還是會讓這個才滿十歲的孩子感到不舒服的。
除了他以外,整個死氣沉沉的隊伍裏沒有人說話。
奴隸販子的仆人聽到了他的“喋喋不休”,有些不滿地皺起眉。
就在他猶豫着,是要把人揪出來打一頓,還是就這麽放過時,隊列前面有人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算你這小鬼運氣好!”
他不滿地嘟囔了聲,到底不敢耽誤,徑直往前面去了。
逃過一頓鞭打的小孩,卻像是沒有一點感覺一樣,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。
像是在跟爸爸對話,又像是單純的自言自語:“他們的地還沒種好呢……這裏的領主或許會把我們買下來吧?都買下來,啊!”
就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不可思議的事物,他的眼睛倏然睜大了。
腳步也驟然停了下來。
那一聲突兀的驚呼,和突然停下的腳步,終于惹得身邊的、後邊的人的注意。
他們木木地看了他一眼,下意識地順着他的方向看去。
小孩這時也回過了神,不再像是之前那樣狀态古怪了,而是露出了這麽多天以來、第一個稱得上是高興的笑容,大聲說着:“爸爸快看,那是卡皮特叔叔!!!還有簡納羅哥哥!蘇!”
這一喊,隊列的所有人都愣了愣。
——他們也看到了。
那一張張原本以為早就死去、或是親密、或是熟悉、或是陌生裏帶着一點熟悉的面孔……
霎時間,他們仿佛全都活了過來!
“怎麽後面的隊伍變得亂七八糟?”
坐在最前面的華麗馬車裏的斯雷夫,隐約聽到了後面的動靜,不滿地看向了他的貼身男仆:“去看看。”
他可是第一次來萊納,準備求見那位傳說中的公爵領主。
不管是為了自己,還是為了特意派他來——一方面為了打探情況,一方面為了賣掉這批多餘的奴隸的麥肯納伯爵,他都不想在萊納領裏出任何差錯。
男仆匆匆離開了。
很快他又回來,面上還帶了些不可思議,向他彙報了騷亂的原因。
“他們有親人在萊納?流落到了萊納?”
斯雷夫嗤笑道:“哪又怎麽樣?他們現在是格雷戈城、是伯爵閣下的奴隸!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!”
“主人,但是,”男仆猶豫着說:“他們的親人提出,想向您買回他們的家人……”
“是嗎。”
斯雷夫略一挑眉,現在倒是真正有些感興趣了。
沒想到有錢的都逃到了萊納,逃去格雷戈城的,卻是連一份10金幣的避難者身份證明都買不起、只能淪為奴隸的窮光蛋!
他是做夢都不會想到,選擇了接納大批逃難者的萊納領主,根本沒有向他們收取哪怕一枚銅幣的費用。
“先問那位公爵殿下肯不肯要吧。”
斯雷夫想了想,懶洋洋道:“我可不想零零散散地賣,賺那幾個銀幣的利潤。把那些人趕走。”
男仆毫不猶豫地應下了:“是,閣下。”
只是在男仆去到後面的隊列中,傳達主人的命令前,之前負責看住隊伍後面的那名管事,也急匆匆地乾回來了。
見是自己負責的那群人在鬧事,他臉上的橫肉都氣得通紅,毫不猶豫地沖那群來鬧事、八成是這些奴隸的親人的萊納奴隸——他根本沒想到,他們可能保留了自己的自由民身份——舉起了鞭子,狠狠地甩了過去:“滾開!”
現居萊納,上一刻還在為見到離散那麽久的親朋而欣喜流淚、只顧着跟他們擁抱,卻根本沒有防備的奧爾伯裏人,就有好幾個被鞭子打中了。
“啊!”“啊啊!”
他們當場慘叫出聲。
“滾開,滾開!”
那管事卻沒有就此住手。
他早習慣了虐/待這群軟弱的奴隸,雖然把那些萊納的奴隸抽開了,但根本沒有放過屬于主人的那群奴隸的意思。
“你們這群廢物,卑鄙的賤種——”
他雙目赤紅,一邊狂躁地鞭打着他們,一邊罵罵咧咧着。
“啊啊啊!!!”
就在所有奴隸都習慣性地蹲下來抱着頭,閉上眼,盡可能地保護着自己最重要的部位時,卻聽到耳邊傳來了一陣再凄厲不過的慘叫聲!
那聲音,好像是……
他們難以置信地睜開了眼。
巴德甚至都忘了自己唇上那可怕的傷口,脫口而出:“天哪!”
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的,竟然剛才還張狂暴戾的管事!
他的手肘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中了箭——力道強大得完全穿透了他的手臂——鞭子當然完全松脫在地。
這時的他哪裏還管得了他們,只淚流滿面地抱着血流如注的手一邊打滾、一邊哀嚎不已。
“是誰?!”“是誰做的?!”
和驚呆了的奴隸們不同,為斯雷夫效力的仆人們都陷入了慌亂,情急下到處張望着,想找出罪魁禍首。
與他們的反應完全相反的是,當看清楚遠處騎在高頭大馬上、右手還握着那醒目的弓箭的人影時,奧爾伯裏人都情不自禁地高呼了出聲!
“那、那是誰?”
他們淪為奴隸的親友愣住了,不由自主地問着。
“是——”
他的親人還沒來得及解答,一道冷厲而充滿威嚴,直讓聽的人感覺掉進了冰窟般的恐懼的聲音,就在下一瞬響起。
“這裏是萊納。”
他們剛才傷害的,是萊納人。
因為聽了小殿下的命令、而臨時采取了射箭的方式,強力而有效地殺傷了那群騷亂的制造者的福斯,始終是面無表情的。
深綠色的幽深瞳眸裏,這時卻閃爍着壓抑的怒火。
“報上你主人的名字。”
并不屑與一名仆人多說什麽,他微眯着眼,緩緩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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